诚食讲座 | 蒋高明谈《食物革命：食物真相与安全》

粮食连年增产，无人机、AI等高科技陆续进入农田，超市里蔬菜水果极大丰富，我们的食物生产与消费似乎一片光明，但这是全部的事实吗？黄瓜只要几毛钱（批发价）一斤，但你买到的可能只是“被激素催大的水”；餐桌上食物种类丰富，质量却堪忧，因此我们的身体可能时常处于“营养饥饿”之中；大规模单一化种植的农田，既无法抵抗病虫害，也无法应对经济危机。

在本次讲座中，蒋高明老师带领我们在危机中寻找生机，为生态农业正名——生态的农业绝对不是回到原始社会，它是一种利用生态学原理设计的新型农业产业模式。在全部种植或养殖过程中，生态农业不用化肥、农药、地膜、激素与转基因种子，或仅使用少量化肥而不使用其他石化农资，也并不排斥其他符合生态原则的科学技术。这种农业模式既保护生态环境，又保障人类健康，是真正的高科技。

今天推送本次讲座的精华内容摘要，以飨读者，完整版回放可点击此处《诚食讲座｜蒋高明：食物革命——在危机中寻找生机》查看。也欢迎大家留言，说一说您对生态农业的看法。

主讲人｜蒋高明：中国科学院植物研究所研究员、中国科学院大学教授、《植物生态学报》副主编，主要研究生态农业，生态系统可持续发展等问题。主编《植物生理生态学》，著有《食物革命：食物真相与安全》《乡村振兴：选择与实践》《生态农场纪实》《中国生态六讲》《中国生态文明建设》《中国生态环境危急》《以自然之力恢复自然》等。

与谈人 | 王丹、黄也嘉

文字整理&校对 | 嘎嘎、惊雷

责编｜惊雷

审核 | 蒋高明

后台排版｜童话

与谈人

您在《食物革命》一书中有提到，粮食生产的产量和质量之间存在冲突，您可以展开说说吗？

蒋高明

我们多年来一直强调农业要保证单产和总产量，现在单产已达到三四百公斤，总产量更是达到七亿吨，折算下来每人每年大概有500公斤粮食。但在片面追求产量的过程中，我们牺牲了粮食的质量。

举个例子，大家可能难以想象大棚黄瓜的产量有多惊人。我听山东寿光的农户说，一亩地黄瓜产量早就突破10万斤，最离谱的甚至能达到18万斤。要实现这么高的产量，背后用到的技术可不少——过量的化肥、充足的水分供应、各类激素和农药等都少不了。这样种出来的黄瓜，不只是口感大幅下降，还可能残留大量农药。黄瓜本身含水量就高达95%以上，甚至可能达到98%。说白了，卖这样的黄瓜跟卖水没区别，五毛钱一斤（批发价）卖的其实就是水。但很少有人考虑，这样的黄瓜还能有原本的味道吗？

除了质量问题，产量上去了之后还伴随着严重的浪费。先不说全球粮食分配的问题，就看国内的餐桌浪费，严重到足够两亿人吃一年。大家可以去大学食堂考察一下，很多孩子从小就养成了剩饭的习惯。这些浪费的食物不仅是资源的损耗，还会造成污染，引发一系列环境和生态问题，这就是产量与质量的核心冲突。

更关键的是，现在的食物还存在“营养空洞”问题：一方面，不该有的成分出现了，比如重金属、抗生素、激素等污染物进入食物；另一方面，该有的优质成分减少甚至消失了，比如钙、锌等矿物质，以及优质氨基酸、蛋白质等。这就导致很多人看似吃饱了，却依然处于“营养饥饿”状态，甚至长成了大胖子还觉得没有吃饱。这就是食物质量严重下降带来的“营养空洞”——哪怕体重超标，身体所需的核心营养依然缺失。

与谈人

为什么说大规模单一种植的农业模式是脆弱的？

蒋高明

首先要明白，大规模农业必然走向单一化，这是客观趋势。如果两个人要经营一万亩地，根本不可能兼顾多种作物。一个物种就对应一套种植技术，比如养鸡和种小麦的技术完全不同，种小麦和种蔬菜、水果、中草药的技术也不一样。两个人根本忙不过来，只能不断简化，最后就变成美国那样——一个县只种一种作物，要么是玉米，要么是小麦。只有这样，操作起来才可行，复杂了就无法管理。

单一化之后，脆弱性就凸显出来了：既无法抵抗病虫害，也无法应对经济危机。比如一个县全种土豆，一旦土豆遭遇瘟疫，就会大规模减产甚至绝收。生态学上有个基本常识：多样性增加稳定性。一个生态系统的物种越丰富，功能就越复杂，也就越稳定；反之，物种越单一，就越脆弱。

举个不恰当的例子：地球上有上千万个物种，人类只是其中之一。如果把其他物种都消灭了，只留下人类，我们还能活下去吗？肯定不能。物种之间是相互依赖的，这种关系非常复杂。农业生态系统也是如此，单一化之后就会极度脆弱。比如，你把森林砍掉种庄稼，原本生活在森林里的害虫失去了食物来源，就只能去吃你的庄稼；如果有更好的食物选择，它们其实不会轻易危害农作物。再比如，要是某种作物不抗低温，一旦遭遇寒潮，整片农田就全完了；但如果是多样化种植，这种作物受灾了，其他作物还能存活，第二年还能再长出来，生态系统的韧性就强得多。

与谈人

有观点说农业已经超越工业，成为最大的污染源，这是真的吗？农业对气候变化有影响吗？

蒋高明

农业污染最核心的问题就是氮、磷、钾三大化肥的过度使用。在没有化工技术的年代，自然界的氮主要来自豆科植物、固氮菌的固氮作用，以及打雷时氮气与氧气结合形成的硝酸根。这些天然固氮的量是有限的，能维持生态平衡。但人工合成氮素技术出现后，情况就变了——大量人工合成氮素被施用到农田里，打破了自然平衡。

其实一亩地的庄稼，40斤氮素就足够了，但现在很多农户用地不养地，年年不施有机肥，只靠化肥，一亩地的施氮量能达到400斤。产量上不来就再加肥，形成恶性循环。这些多余的氮素庄稼吸收不了，又回不到空气中，只能流入江河湖泊和海洋，导致水体富营养化，出现蓝藻、湖苔，海洋里还会出现赤潮，水质就变成臭水了。

磷的问题也一样，磷本来存在于矿石中，为了提高产量，被加工成化肥施入农田，多余的磷也会污染水体。而且氮素活化后，食物中的硝酸根含量会增加，进而影响人体肠道微生物，还会产生亚硝酸盐这种致癌物质。

从污染类型来看，以前70%的污染源是工业点源污染，比如化肥厂、造纸厂的污染；现在70%的污染是面源污染，也就是农田里的化肥、农药、除草剂、地膜等造成的污染。更值得注意的是，全世界的农药厂、地膜厂大多在中国，美国、欧洲不生产这些高污染产品，而是把污染转嫁到中国，然后再低价购买我们生产的粮食。这些农药、化肥、地膜、激素最终都会进入环境，杀死固碳、固氮等有益微生物，导致生态系统的元素失衡。

农业对气候变化的影响也非常大。本来热带雨林是重要的碳库，通过光合作用把空气中的二氧化碳固定到树干和有机质里，甚至变成碳酸钙沉入海洋。但现在，资本家为了种咖啡、大豆（尤其是转基因大豆），把巴西、阿根廷、美国的热带雨林都砍掉了，还用除草剂把地面的植被都杀光。这样一来，原本的固碳系统就变成了碳释放系统，由碳汇变成碳源，再加上工业领域煤炭、石油、天然气等化石能源的燃烧，温室气体排放大幅增加，地球二氧化碳浓度急剧升高。

我上大学的时候，空气中二氧化碳浓度只有290ppm，40多年后的今天，已经达到410ppm了。在地质年代里，二氧化碳浓度变化这么大，需要80万年；而我们只用了40年就完成了。这不是危言耸听，而是真实发生的事实。现在北极冰川融化、极端气候越来越多，要么干旱、要么洪涝，都和气候变化有关。

我认为，气候变化的核心原因是农业方式的改变——从以前的生态农业、有机农业，变成了现在的石化农业。为什么要搞石化农业？因为劳动力少了，需要简化生产；为什么要搞转基因？更是为了进一步简化，让植物细胞变成“农药厂”。这背后其实是资本的布局，最终对生态环境造成了巨大破坏。

中国农业大学张福锁院士团队的研究发现，我国土壤的pH值已经下降了0.8个单位。大家知道，土壤中性pH值是7，pH值下降就意味着土壤酸化，有些地方甚至降到了3-5。北方本来是中性或碱性土壤，现在都变成南方那样的酸性土壤了。土壤酸化后，很多金属离子会溶解出来，进一步污染土壤和作物。

与谈人

很多人认为生态农业就是回到原始社会，这种观点正确吗？生态农业的核心是什么？

蒋高明

这是很大的误解。原始社会是狩猎采集时代，那时候小麦产量极低，一株小麦最多只有两粒，是从野草驯化来的。把生态农业等同于原始社会，就是抬杠。生态农业绝对不是回到原始社会，而是要用到好种子、好农机，是真正的高科技。

比如农机，我们搞生态农业照样能用——以前的拖拉机只有8马力、12马力，现在很多拖拉机已达到150马力，效率比以前高多了。再比如有机肥，以前人民公社时代“一头猪养一亩地”，有机肥量很少，根本满足不了需求；现在不一样了，有机肥的来源非常广泛，数量也很大。我考察过，中国所有的光合产物及其次生衍生物都能做有机肥，比如秸秆、人粪尿、动物粪便、动物尸体，还有加工废弃物（比如动物内脏、皮毛）、枯枝落叶、生活垃圾等。

我们课题组做过统计：我国18亿亩农田里，所有农业植物（包括作物、水稻、谷物、中草药、花卉等）能利用的生物质资源，是当前人工合成氮素实际吸收量的4.12倍。城市里的人粪尿其实也能做有机肥，现在都送到污水处理厂了，未来可以通过技术单独提取出来用于农业。有了这么多资源和技术，怎么可能是回到原始社会？

而且生态农业的产量并不比石化农业低，一亩地也能产出吨粮；同时还能实现多样化种植，提供更多种类的食物。现在的技术手段也比以前先进多了，比如杀虫灯，古代根本没有；无人机也能用到生态农业里，不是用来打药，而是用来监控农田、宣传生态农业理念、监测作物生长情况；未来甚至可以研发除草机器人，在小草刚长出来的时候就精准清除，既环保又高效。

那些说生态农业是回到原始社会的人，其实是想把生态农业扼杀在摇篮里。生态农业既能保护环境，又能保障人体健康，让大家吃到优质食物。但这不符合资本的利益——如果你不得癌症，医院就没生意了；如果没有战争，战争贩子的武器就卖不出去。

因此，生态农业的发展不仅关乎知识和技术的支持，更需要社会体制的转型。当科技与经济蓬勃发展，我们却连自己吃的食物都无法选择，那么农业生产是为了什么，我们社会发展的目标又是什么？为了利润和GDP的增长，还是人与大自然的健康、公平、正义？在劣币驱逐良币的市场体制下，单家独户开展的生态农业不仅势单力薄，而且难以生存。

真正的生态农业从诞生之初，就是一场与资本主导的石化农业的斗争，是对食物商品化的反抗。这需要一条从土地到餐桌的统一战线，让食物的生产、流通和消费回到真实的农民、工人和消费者手上。一种可行的生态农业之路，或许会在这样一种集体力量的凝结和探索中浮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