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月17日，巴黎东南郊克雷泰伊的一所高中师生因教师和工作人员严重短缺而发起抗议。不到两周，法国约3700所高中已有三分之一以上被封锁或受到干扰。10月2日，成立于1895年的法国总工会（CGT）宣布将“站在高中生和大学生一边”。10月3日，内政部长称警方已逮捕5000多人，其中85%为未成年人。这一切发生在政府提出削减540亿欧元开支的紧缩预算草案之际，距离2027年春季总统大选不足七个月。

学生的诉求非常具体：补足缺编教师、缩小班额、修缮校舍，并废除大学升学筛选平台Parcoursup。如果放到预算结构中考察，这些诉求背后有十分清楚的财政逻辑。2027年预算草案计划将债务利息支出增加103亿欧元、国防支出增加62亿欧元，而中小学教育仅增加11亿欧元，同时削减1588个教师岗位，并继续冻结公务员工资。换言之，财政紧缩的成本更多被转嫁给学校、家庭和作为未来劳动者的青年，把优先权给了作为债权人的资本家和军费开支。

当校舍持续失修、教师不断流失、年轻人的未来愈发不确定时，愤怒不会凭空消失，只会寻找新的政治出口。今天，CGT又呼吁于10月6日发动总罢工，学生运动与工人抗争之间的联合，能否进一步发展为跨行业的政治罢工？这场运动又能否迫使政府重新调整预算分配，把学生的街头动员转化为选民和工会的持续压力，从而真正触及教育和社会资源不平等分配的结构性问题？

编译｜侯泠、psq

责编｜psq、净怡

后台排版｜净怡

法国学生在示威活动中举牌，要求改善教育条件，呼吁聘用代课教师并增加教育资源

图片来源：Tonny Linke / NurPhoto via Getty Images

2026年9月17日，巴黎东南郊劳工和非裔移民社区克雷泰伊（Créteil）一所高中因教师和工作人员严重短缺，师生率先发起抗议。没人预料到，这把火会蔓延得如此迅猛。罢课、封锁校门、街头示威很快从巴黎郊区扩展至全国。法国约3700所高中中已有三分之一以上被封锁或受到干扰。抗议者焚烧垃圾桶、向警方投掷瓶子，警方则以警棍和催泪瓦斯回应。法国内政部长洛朗·努内兹（Laurent Nuñez）称，警方已逮捕5000多人，其中85%为未成年人；300多名警察和宪兵受伤，60多名学校工作人员受伤，包括40名校长。一名14岁男孩口部和下颌严重受伤，家属律师称他当时以为自己“快要死了”。

这场学生运动恰与法国公共部门的全国性抗议相互叠加。10月2日，法国总工会（CGT）发表声明，呼吁10月6日发动全国总罢工，号召劳动者“站在高中生和大学生一边”，并抗议马克龙政府对学生运动的强硬镇压。教师、消防员和其他公共部门工作人员纷纷走上街头，反对政府拟在2027年削减540亿欧元公共开支的预算案。学生与教师面对的，其实是同一场危机：一个长期承压、资源不断紧缩的公共教育体系。

教师工会及部分政治人物也加入抗议并表达声援。法国政府承认学生的一些诉求具有合理性，但同时谴责所谓“城市暴力”，并指责左翼政党“不屈法国”（France Unbowed）煽动示威活动。该党则否认这一指控。要理解这场运动为何会爆发，不能只看校园内部，而应将其置于西欧国家新自由主义转型以来“福利紧缩”（welfare retrenchment）的大背景中考察。国家融资方式和税收结构的长期变化致使债务居高不下、贫富差距扩大，导致公共资源包括教育资源分配不平等加剧。没有投票权的高中生在利益分配中处于尤其弱势的位置，因此也更容易承受财政紧缩的后果（2026年，法国还通过了取消外国留学生租房补贴的草案，引发了小规模抗议游行）。2027年预算草案一方面增加军费和债务利息支出，另一方面裁减1588个教师岗位，并继续冻结公务员工资。

这种不满并非突然爆发。此次运动的主要组织者之一高中生工会（Union Syndicale Lycéenne）指出，学生长期以来对校舍日益破败、班级过度拥挤、课程安排繁重、教师和工作人员短缺及教育经费不足感到不满。今年6月接连出现的热浪，更集中暴露了法国许多学校建筑年久失修、条件恶劣的问题：隔热条件差、没有空调，夏季酷热难耐，冬季则异常寒冷。

高中生索菲安说：“在35到40摄氏度的高温中考试简直无法忍受，老师都说那种条件根本不适合考试。”法国媒体播出的学生拍摄的视频中，老鼠和蟑螂出没、天花板局部坍塌、校舍漏水、家具破损等景象屡见不鲜。巴黎一名50岁的文学教师Sophie Bordy说：“公众需要知道，现在学生的学习条件已和我们当年完全不同，情况明显恶化了。”15岁的伊萨姆·马克卢菲（Issam Makhloufi）就读于贫困社区圣但尼（Saint-denis）的罗莎·帕克斯高中，他说：“教室里没有通风，我们甚至没法打开窗户。”

学生还普遍抱怨国家对教育投入不足，教师工资低、缺勤严重却长期无人代课。高中生工会主席里亚德·拉尼（Ryad Rani）说，有些学生在参加高中毕业会考的关键学年里，几个月都没有法语教师。

更严重的是，这些资源缺口并非均匀分布，而是沿着社会阶级和贫富社区差异不断扩大。2018年的法国议会报告（Cornut-Gentille与Kokouendo）已经指出，塞纳-圣但尼省长期存在相对于其他地区的公共投入不足。2024年4月，该省教师发动罢工时，工会提出总额3.58亿欧元的紧急计划，要求增加5000个教师岗位和3600个学校生活及辅助岗位。当时的数据显示，仅由于代课岗位空缺，该省学生损失的教学时间高达1350万小时；50个校医岗位中只有17个有人任职（Public Sénat，2024年4月）。教育资源的不平等直接反映在学习成绩上：在PISA 2022数学测试中，法国社会经济条件最优越和最不利学生之间的平均成绩相差113分（535分对422分），显示出显著的阶级差距。

与此同时，富裕家庭可以通过转向私立学校部分退出公立体系。法国约17.6%的学生就读于与国家签约且不断攫取公共资源的私立学校，国家在2022年为此支出约80亿欧元。法国审计法院2023年的报告显示，私立学校中来自“非常优越”家庭的学生比例，从2000年的26.4%上升到2021年的40.2%；来自“优越”或“非常优越”家庭的学生合计占私立学校学生的55.4%，而在公立学校中，这一比例为32.3%。教育体系因此不仅反映社会不平等，也在一定程度上重新生产这种不平等。

学生的不满也因此逐渐超出了校舍和师资问题。在巴黎东部埃莱娜·布歇高中外，学生们一边唱歌，一边举着声援加沙民众的纸板标语，也有人举着反对极右翼总统候选人玛丽娜·勒庞的横幅。勒庞目前在民调中支持率较高。高中生索菲安认为抗议仍会持续：“年轻人只是希望能在正常的条件下学习。法国政府似乎对学生成绩越来越差感到惊讶，但他们并没有采取任何实际措施去改善这种状况。”

一些学生质疑政府的政策优先次序。在他们看来，政府把大量政治精力投入到在公立学校禁止穿阿巴亚长袍等限制措施上，却没有解决教师短缺、班级拥挤和校舍破败等最基本的问题。正如一名学生所说，政府真正应该集中精力做的，是“为学生提供妥善的学习条件。”

从一开始，学生就把矛头指向法国教育体系中的不平等。来自贫困和弱势社区的学生，在教学质量、学校设施和升学机会方面长期处于劣势，这与法国国家格言“自由、平等、博爱”所承诺的原则形成鲜明反差。克雷泰伊最早一批抗议学生举出的标语就直截了当地写着：“不平等太多了，我们受够了”；“教育是权利，不是特权”；“抱歉打扰了，但这关系到我们的未来”。

一些学生还要求废除由国家管理的高等教育招生平台Parcoursup，认为这一制度以所谓“择优筛选”为名，加剧了不同地区各阶层学生之间的机会不平等。“我们并不是没有受到良好的教育，只是没有人听我们的声音”——本周，塞纳-圣但尼省一所学校前出现了这样一条横幅。塞纳-圣但尼位于巴黎北部，是工薪阶层和移民后代聚居的郊区，也是此次学生抗议运动最活跃的地区之一。

10月2日，在巴黎东北部伏尔泰高中门前，数百名学生坐在堆起的带轮垃圾桶上封锁校门，防暴警察则在一旁戒备。18岁的卡米耶希望将来成为教师。她说：“法国的教育成绩非常糟糕，但我们的上课时间却是世界上最长的国家之一。政府拒绝承认，真正的问题在于教育质量，而不是教学小时数。”

17岁的索菲亚站在路障最前方——平时这个时间，她本应在上西班牙语课。“我们希望这能发展成一场大规模的青年抗议运动。”她已经连续第二天和数百名同学一起封锁校门，迫使课程取消。“我们只是希望政府能听到我们的声音。与其在糟糕的条件下学习，我们宁愿站在这里抗议。这是让别人听到我们的唯一办法。”

学生批评的不只是校舍和师资，更是一个由家庭背景决定教育结果的高度不平等的教育体系，以及复杂而缺乏透明度的大学申请体系。与此同时，他们还担心政府取消面向经济困难学生的1欧元餐食计划，并削减住房补助。希望未来学习艺术、从事动画工作的索菲亚说：“教育预算正在被大幅削减，而军队却得到了大量额外资金。”她希望示威和封锁能持续下去。

学校抗议恰逢法国全国公共部门罢工。罢工针对政府拟议的2027年预算，该方案计划削减540亿欧元公共开支。法国主要教育工会联盟FSU秘书长卡罗琳·舍夫（Caroline Chevé）指出，学生和教师面对的其实是同一场危机：“他们坐在过度拥挤的教室里。有时候因为师资短缺，教师数量根本不够。他们看到的现实和我们看到的一样，所以他们很愤怒。”

政府还计划在2027年继续冻结公务员基本工资，以节省约20亿欧元。工会指出，如果计划实施，这将是连续第四年冻结工资。因此，教师、消防员和其他公共部门工作人员也加入了抗议。教育部表示，略高于11%的教师和其他学校工作人员参加了罢工。

法国高中生工会主席拉尼号召学生与公共部门罢工同步，在全国范围内封锁学校，同时呼吁抗议者“保持和平”。在他看来，学生抗议的是整个公共教育系统中“普遍性的资源匮乏”——教师、行政人员和其他学校工作人员严重不足。拉尼还批评内政部和教育部要求警方在学校外维持秩序并“适度使用武力”的做法。他说：“我们说的是15到18岁的学生，而政府唯一的回应却是自动化、制度化的镇压。这是不可接受的。”

越来越多教师也来到路障旁，公开站到学生一边。高中西班牙语教师朱丽叶·埃斯蒂维尔（Juliette Estiville）表示，正是政府对抗议的强硬处理促使她加入学生。她说：“我来这里主要是为了保护学生，在警察和学生之间形成一道屏障。”在她看来，教师参加学校封锁并非为了扩大冲突，而是为了避免年轻学生受到伤害。

在巴黎北部圣但尼，市长巴利·巴加约科（Bally Bagayoko）也加入了保罗·艾吕雅高中外数百名学生的抗议。他称学生的抗议“完全合理”，并指出一个长期存在的事实：贫困地区获得的教育资源远少于富裕地区。

法国政府承认学生的不满“具有合理性”，但同时谴责所谓“城市暴力”。学生和部分教师则指责警方过度使用武力，尤其是频繁使用射催泪瓦斯和其他暴力手段驱散未成年示威者。10月2日周五上午，巴黎两所高中的入口因火灾受到破坏，分别是巴黎南部的达·芬奇高中和东南部的加斯东·巴什拉高中。与此同时，抗议和镇压已造成多名学生受伤。

内政部长努内兹表示，警方已逮捕超过5000人，其中85%为未成年人，另有数百人受伤。包括国际特赦组织在内的一些人权组织批评当局对未成年人使用催泪瓦斯和震爆弹等手段。另一方面，检察官也列举了多起暴力事件：在南特，一所学校遭纵火；在马赛，抗议者向消防车投掷物品；在贝尔福，一名17岁学生因涉嫌袭击警察被捕。

面对不断扩大的抗议活动，政府开始做出有限让步。10月1日，教育部长爱德华·热弗雷（Édouard Geffray）宣布撤回提高部分高等教育注册费用的计划，而该计划数小时前才刚作为2027年预算的一部分公布。10月2日，在与学生工会代表会面后，热弗雷又提出改革学校民主管理机制，以扩大学生参与，并表示教育部将制定解决教师短缺问题的方案。但学生领袖对此反应冷淡。参与组织抗议的学生工会成员萨布里娜·卡尔巴赫（Sabrine Kharbach）将这些措施形容为“烟幕弹”，认为并未触及教育资源不足和结构性不平等这些更根本的问题。

这场学生抗议发生在法国政治高度紧张的时刻。一方面，政府正试图推动大规模紧缩预算；另一方面，法国已进入下一届总统大选前的政治动员期。学生运动因此迅速成为公共舆论争夺的焦点。

左翼政党“不屈法国”是最早公开声援学生的政治力量之一。年轻议员Louis Boyard曾与学生共同录制视频，称：“你们的诉求是正当的。巴黎富裕地区的高中什么都有，但郊区和乡村的学校却什么都没有。”最早前往克雷泰伊声援抗议学生的国会议员之一，是“不屈法国”的Clémence Guetté。此后，该党多名议员和地方民选官员也公开支持学生诉求，陆续与学生见面并参加活动。

“不屈法国”领导人让-吕克·梅朗雄进一步呼吁党员和支持者站到学生和警察之间，保护年轻抗议者。梅朗雄批评警方使用催泪瓦斯、警棍和防暴武器驱散人群，称这种执法方式“野蛮”。他说：“这种暴力镇压是不负责任的，而且明显带有种族主义色彩。不要伤害我们的年轻人。”——最早参与抗议的来自贫困社区的年轻人，大都是非洲后裔，长期承受法国的体系性种族歧视和政治暴力。梅朗雄同时号召地方民选官员和党内活动人士介入支持学生。一些年轻抗议者面部受伤，部分伤势被怀疑与警方使用的防暴弹药有关。

梅朗雄的政治对手指责“不屈法国”煽动和操纵学生运动，以谋取政治利益。“不屈法国”否认了这些指控，称只是支持学生诉求，并主张运动保持非暴力。“不屈法国”党员、巴黎北部圣但尼市市长巴利·巴加约科也表示，这场抗议之所以爆发，根源并不在政党操控，是自发发生的，因为“政府为我们孩子的教育所拨付的资源存在严重不足”。

75岁的梅朗雄正第四次竞选法国总统，并积极争取年轻选民。2022年总统大选中，年轻人的投票率低于其他年龄群体。如果未来能够动员更多年轻人投票，他们可能在总统选举中发挥更大作用。梅朗雄10月1日表示：“我们希望这个国家的年轻人在经历这次事件之后，能够昂首离开，真正赢得一些东西，也学到一些东西，并且在未来投票时记住这一切。”

法国总理塞巴斯蒂安·勒科尔尼（Sébastien Lecornu）谴责学校周边出现的暴力行为，并指责政治对手在煽动局势升级。他在社交平台X上写道：“烟花、纵火、高中附近的暴力：没有任何理由可以为危害学生、教职员工或警察安全的行为辩护。” 极右翼政党“再征服”（Reconquête）议员Sarah Knafo在电视上谴责抗议者，称一些年轻人一边抱怨物质资源不足，一边破坏国家提供的设施，并主张应该加强“权威”。但在街头，有不少人批评警方过度使用武力。一名街头目击者在电视镜头前对警方喊道：“停下来吧，他们还只是孩子。没必要使用这么大的武力。”

这种对警方强硬执法的质疑，在教师群体中同样强烈。长期在巴黎贫困郊区任教的Sonia Benameur所在高中以及数百所其他学校周五被迫关闭。她说：“学生们是认真的，他们是在为自己的权利抗议。”在她看来，学生的不满并非抽象的口号，而是来自每天都能感受到的现实：没有空调的教室在热浪中令人窒息、教师生病后数周无人代课、学校资源长期不足。学生走上街头，并不是因为他们拒绝学习，而是因为他们认为正常学习所需要的基本条件正在被一点点抽空。

这场学生抗议发生在法国社会对公共服务恶化、生活成本上涨和家庭经济压力普遍不满的背景下。随着总统大选临近，政治气氛愈发紧张。教师工会和左翼政党将此次抗议活动视为法国社会更广泛不满情绪的集中爆发。支持学生抗议的教师工会领导人索菲·韦内蒂泰（Sophie Vénétitay）在一次游行中直言：“经过埃马纽埃尔·马克龙执政的十年，公共教育体系已经陷入灾难性的状态。我们什么都缺。”

这种财政压力并不限于中学。法国大学近年来同样面临越来越严重的财政压力，长期资金不足，而过去一年情况进一步恶化。如果紧缩政策继续推进，抗议很可能从高中进一步扩散到大学，使教育危机与更广泛的公共部门危机汇合。

法国有悠久的青年抗议传统。1968年，学生主导的抗议最终引发数百万工人参加的全国性总罢工，并深刻改变了法国的政治和社会秩序。今天的法国当然已经不同，但某些结构性的张力再次出现：教育资源持续紧缩，社会不平等扩大，政党体系高度分裂，年轻人对未来缺乏安全感。学生再次走上街头，并不是历史的简单重演，而是另一个时代以自己的方式提出同一个问题：当社会要求青年承担越来越多的不确定性时，他们还能忍受多久？

与此同时，政府还受到工会方面的压力。法国公共部门此前已举行全国性罢工，要求新任总理塞巴斯蒂安·勒科尔尼重新考虑预算削减方案，并讨论对超级富豪征收财富税的可能性。法国总工会（CGT）也呼吁劳动者继续示威，使学生运动与更广泛的反紧缩抗争形成呼应。

真正值得关注的，不只是街头是否会再次出现燃烧的垃圾桶，也不只是警方还会逮捕多少年轻人，而是这些抗议究竟揭示了什么。一个社会如果让学校建筑不断失修，让教师岗位不断消失，让教育机会越来越取决于家庭背景，却同时要求年轻人相信“努力就会有未来”，那么这种承诺本身迟早会失去说服力。

当教室在坍塌、教师在流失、未来变得越来越不确定时，年轻人的愤怒不会凭空消失。它只会寻找出口——而这一次，出口就在街头。

1、事件、预算和教育数据

[1]What's behind French student protests that turned violent，Al Jazeera，2026年9月30日

[2]France arrests 5,000 people, mostly teens, as school protests spread，NPR，2026年10月3日

[3]Lycéens mobilisés : ce qu'ils disent, ce qu'on leur répond，Café pédagogique，2026年10月1日

[4]Budget de l'éducation 2027 : 1 588 suppressions de postes，Café pédagogique，2026年10月2日

[5]Premiers mouvements lycéens dans l'académie de Créteil，Citoyens.com，2026年9月25日

[6]Grève du 29 septembre : pourquoi les fonctionnaires réclament une hausse des salaires，LCP，2026年9月29日

[7]Ce que prévoit le budget 2027 sur l'Éducation，Public Sénat

[8]Budget 2027 : PLF présenté，France Budget

[9]Budget 2027 : 63,3 milliards d'euros pour les armées，Entrevue，2026年9月17日

[10]Budget 2027 : armée, retraites, Lecornu，bdor.fr（仅用于核对口径，未采用其数字）

[11]Ce que contient le projet de budget 2027，IntelliNews，2026年10月2日

[12]Budget 2027 : gel des APL et des allocations familiales，Le Tribunal du Net

[13]Budget 2027 : APL gelées et étudiants de familles aisées visés，Pass Éducation

[14]Actualisation de la LPM : plus de 22 milliards de baisses sur les autres dépenses à prévoir en 2027，iFRAP，2026年4月（仅见标题）

[15]Derrière la grève des profs en Seine-Saint-Denis，Public Sénat，2024年4月22日

[16]Selon l'OCDE, la France est l'un des pays où le milieu social influe le plus，Observatoire des inégalités

[17]Enseignement privé : la Cour des comptes veut moduler les moyens，Banque des Territoires，2023年6月

2、债务、福利和社会数据

[1]Cour des comptes，2026年2月报告，vie-publique.fr

[2]Dette française : la flambée des taux d'emprunt complique le budget 2027，Echos Plus，2026年10月1日

[3]Procédure pour déficit excessif : comment la France peut-elle rentrer dans les clous ?，Club des juristes

[4]OFCE，2020年出版物（2020-FR-03）

[5]INSEE，《法国经济》2019年版，第14号资料页

[6]CAE，2024年7月，Auclert、Philippon、Ragot（cae082号文件）

[7]ATTAC与CADTM，2025年报告《不公正税制的债务》，由SNEP-FSU网站转载

[8]L'État livré aux financiers，Vincent Duchaussoy，La Vie des idées

[9]Économie Matin文章（p=232085），关于国债持有人结构

[10]Niveau de vie et pauvreté en 2024，INSEE Première，2026年7月9日

[11]Rapport annuel 2026, synthèse，养老金指导委员会（COR）

[12]Le rapport des dépenses publiques au PIB est-il comparable entre les pays ?，Fipeco

[13]PLFSS pour 2026 : une lettre rectificative pour suspendre la réforme des retraites，CMS

3、工会、镇压和选举

[1]Le 6 octobre, la CGT sera aux côtés des lycéen·nes et étudiant·es !，CGT声明，蒙特勒伊，2026年10月2日

[2]Lycéen·nes mobilisé·es : la répression doit cesser, la démocratie doit vivre dans les établissements，CGT声明，SNJ-CGT网站刊载，2026年9月28日

[3]"La stratégie du gouvernement a conduit à ces violences" avec les lycéens, accuse Sophie Binet，franceinfo，2026年10月1日

[4]Mobilisation lycéenne à Lyon : la CGT veut que la préfecture laisse les jeunes manifester，Lyonmag

[5]La CGT sera « aux côtés des lycéen·nes » : construisons une grève massive le 6 octobre，Révolution Permanente

[6]Appel à une grande manifestation nationale le 6 octobre，franceinfo

[7]Sondage présidentielle 2027 : Marine Le Pen largement en tête，Public Sénat

[8]Marine Le Pen condamnée en appel, mais éligible，Toute l'Europ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