绵羊的“脚汗”:游动、避灾与多变环境中的智慧
来源: 《草原的逻辑》(第二辑)——顺应与适度:游牧文明的未来价值 发布时间:2026-08-25 阅读:4 次
导 语
今天,当看到牧区草原出现沙化、荒漠化、黑土化时,很多人第一反应是气候问题。但老牧民会给出另一个答案:问题不止在天上,更在地上——“游牧”变成了“定牧”,“游动避灾”变成了“就地抗灾”,这才是改变的根本。
可“游牧”到底是什么?如果以为只是赶着牛羊到处走,那就错过了它真正的奥妙。这篇文章带读者去认识一群草原上的老牧民,听听在集体游牧的年代,他们如何看云识天气、通过草根和老鼠的行为预测灾情;聊聊他们为什么非要赶在灾前“走出去”,以及在那些频繁的搬家中,“羊的脚汗”怎么就成了决定何时搬家的重要信号。那些看似“原始”的传统里,藏着的是一套对草原最细腻的感知——四季轮牧让草场自然休养,远近游动让牛羊吃到不同的营养,一次大走场还能让素不相识的牧民结下情谊。
在草原生态问题频发的今天,重新读懂游牧,或许不是要回到过去,而是帮人们找到一条比现在更经得起检验的路。
作者|宋燕波(单位不详)
责编|卓嘎、米玛
后台排版|净怡

转场之路:牧民的迁徙之旅 | 图片来源:网络
随着沙尘暴问题进入公众视野, 一个与公众久别了的词汇——游牧,开始广泛出现在舆论中,甚至被卷入争执的漩涡。这一现象无疑表现出人们对现代环境问题的一种反思。然而,“游牧”这一长期背负着“原始、粗放、落后”等名声的生产方式真的能够担负起人们对恢复草原环境所寄托的期望吗?这便涉及到一个基本问题:什么是游牧?要得到这一问题的答案,除了需要历史考据之外,一个捷径便是走到那些经历过游牧的老牧民中,听听他们的叙说。
一、“遭灾了就赶紧走出去”
“看着草场不好了或者要有灾了就赶紧走出去,放牧就应该是这样。” 一位和草原以及牲畜打了一辈子交道的老牧民,说出了游牧最主要的目的和功能——避灾。
在呼伦贝尔新巴尔虎右旗的草场上,我们见到了这位名叫关布的老牧民,如今他已经74岁,大集体时期当过马倌和队长,五畜全都放过,最多时曾和另外两个人接过1000只羊羔。关布说,到任何一个地方,光看地势他就能知道方向;遇到放羊迷路的人,他都能送他们回家;无论天黑还是刮暴风雪,远远看一眼就能认出自己的马群。在这样一位经验丰富的老牧民看来,避灾走场是草原畜牧业最为关键的环节。
在草原上,自然灾害是要经常面对的事情,随便和哪个老牧民聊起这个话题,他(她)都能告诉你,哪年遭了旱灾,哪年又遭了白灾(雪灾)或者黑灾(冬天不下雪),另外还有蝗灾和鼠灾等等。在锡林郭勒盟苏尼特左旗调查时,老嘎查长布尔古德的一句话令我们印象深刻:“在我们这儿,灾害就是生产的一部分,会经常遇到。”
在灾害面前,过去的牧民选择“躲避”,也就是走场。因为草原的地域差异性极大,降水不均匀,这一片草场下雪下雨,那一片可能就没下;即使同样的降雨条件,地形不同也会影响是否成灾;所以,这里有灾,那里可能就没有,很自然地,牧民就会从有灾的地方走场到没灾的地方,避开灾害造成的损失,这是应对灾害最自然不过的方式。关布自己就经历过两次到蒙古国的大走场,并多次走场到旗里的其他苏木(蒙语,相当于乡)以及呼盟的其他旗,走场停留时间最长的一次是在旗里另一个苏木的嘎查(蒙语,相当于村)达石莫,在那里整整待了5年。
老人讲述起当年到蒙古国的大走场:“1956年,我们遇上大雪灾,连高草的草尖子都看不到了,到处是厚厚的雪,最薄的雪层都有半米深,还有半人深的,而且风乱刮,一忽儿这边刮一忽儿那边刮,把雪刮得到处都是,人畜基本上走不动了,而且也实在没有地方走场,真的是一点办法都没有了。”这就是牧民所说的“白灾”,是牧区尤其是地处东北部的呼伦贝尔草原冬季常见的灾害。而关布遇上的这次雪灾更为严重,雪大,再加上方向不定的强风把受灾面积大为扩展,以至于境内都找不到合适走场的地方。新右旗紧挨着蒙古国,那时蒙古和中国还允许友好通牧,国境线上也没有铁丝网,旗领导和蒙古国政府联系之后,允许受灾牧民出境游牧,而且在最远的准许游牧的地点,两国联合把雪堆堆成一排做成界限标志,不能超越。
“其实当时我们越过国境线才5公里,但那里的雪松松软软、草长得高高的,马刨开雪吃,牛用鼻子拱开雪吃,直到离开,草都没吃完。”关布说。牧民都知道,草高的地方雪是软的,这样牲畜才能刨开雪吃草,草低的地方,虽然雪被风吹走了,积雪少,但是雪是硬的,牲畜没法吃到下面的草。两个地方相差不过5公里左右,境况却大不一样。正是草原上这种极大的空间差异,才让通过走场来避灾成为可能。
关布去避灾的地方叫莫嫩塔拉(意为令人迷惑的平原),到处是洼地和坡地,游牧到此的牧民每家住一个小洼地,互相只能看到各家的炊烟,见不到蒙古包。洼地里冬天没风,特别暖和,其他地方雪还很厚,那里雪都化了。同样是大风雪,在地形不同的地方,有的成灾,有的就没灾,掌握好地形特点就可以避灾。
锡盟苏尼特左旗的老嘎查长比利格就做过一个对比:“我们嘎查有山,风吹过来把雪积在洼地里,就容易长草,同时牲畜又能吃到雪,平常年景特别好,但一旦雪太大又很容易因为积雪过厚而发生灾害;而邻近的一个嘎查冬天就老是旱(牲畜没有积雪可吃),因为他们那边都是平平的高地,所以雪一下就被吹走了,老是遭‘黑灾’,经常要到我们这里来走场。地势上稍微变化一些,遭的灾就不一样了。”比利格的前任布尔古德也说:“我们那儿本来是雪灾频繁的,但是奇怪的是1977年锡盟下了那么大的雪,好多地方都惨透了,我们那儿倒是没有遭灾,黑压压的马群都跑到我们这儿避灾来了。”
草原上自然灾害频繁,但是环境的复杂多变,使得走场避灾成为一种可能。2008年我们在锡林郭勒盟苏尼特左旗做草原调查的时候,苏日昌图嘎查的老牧民巴图础鲁掰着手指头给我们历数了他在草场承包之前经历过的走场避灾,在1958年到1983年的25年时间里,为避灾一共走场了10次,有16年都是在走场中度过的。
“那次我们在蒙古待了两个多月。那个冬天,不少苏木的牧民都出境走场了,游牧过去的数千头牲畜平安过冬,也很好地保了膘。”关布说。除了他,还有好几位老人对我们说起那些年游牧蒙古国的经历,新右旗的老牧民皮利吉日说:“一共走了19天才到蒙古,这是我们最远距离的走场。我见过最好的草场,就是这次去蒙古看到的,那地方叫积日木高毕,牛羊在那边过冬甚至都不掉膘,到春天还是肥肥的。这次因为动身早,牛羊没什么损失。我们在那边过了冬后,开春才回来,牛羊也养得壮壮的了。”
人们普遍用“夏壮、秋肥、冬瘦、春乏”来描述草原牲畜在一年中的体质变化。冬天气温低,牧草枯黄营养程度降低,牲畜容易掉膘,这也是草原畜牧业的薄弱环节。然而,在调查中许多牧民都提到走场不但能避灾,还可以避免牲畜冬天掉膘。新右旗宝格都乌拉苏木的老牧民那仁当年为躲避雪灾一共走了七天七夜,游牧到邻近苏木的山上,结果除了路上损失了少量体质太差的羊,其余牲畜都平安越冬,而且掉膘不明显。“到了春天,我们就不慌不忙地边接羔边往回走了。”那仁说。这和人们对“冬瘦”的普遍看法大相径庭。我们无从了解到全面的事实而难以对这两种说法做出唯一的判断,但是这些老牧民对走场的回忆应当是可信的,即走场在许多情况下是一种有效的避灾方式。
但走场的功能并非只是避灾,比利格这样描述走场:“在走场中不同地区的牲畜交配和互换种畜都是非常自然的,并不是很有目的性的,就好像吃饭的时候要就咸菜一样,牧民都很高兴。男女相识、结婚也在走场的过程里面。走场已经是个很成体系的很完整的东西,不只是纯粹避灾。”
当年,关布所在的嘎查为躲避鼠灾走场到新巴尔虎左旗,在那里待了两年。当时关布他们的牲畜很多,品质也好,左旗的牧民很希望能帮他们放苏鲁克(牲畜主人将基础母畜交给别人代牧,每年所产仔畜归放牧者,或与主人按比例分成,代牧关系结束时必须把同样数量的基础母畜交还主人),这样不但能发展自己的畜群,还能交换一下畜种。关布回忆,那次放了两三千只羊的苏鲁克, 一方面因为自己牲畜多放不过来,一方面也是为了感谢人家收留自己嘎查的牧民,想帮助人家。
正因如此,对于走场和接待双方的牧民来说,这都是很容易认可的事情。关布说:“我们遭灾了去别人那里,别的嘎查遭灾了也有游牧到我们这里的。我年轻的时候阿敦础鲁(新右旗的另一个苏木)的人来过一次;乌尔逊河南边雪少,那里的牧民也来这儿过冬;东旗(新巴尔虎左旗)的人遭雪灾也到我们这儿靠近边境线附近的草场避灾。”
草原多灾,而且灾害多变,用比利格的话来说,大家都知道避灾走场是谁都会遇上的事情,今年你接待别人,明年可能你就要去找人家收留你。这就是游牧时代草原上的一条重要的规则:避灾走场到其他地方的草场可以不被拒绝。
二、走场需要依靠集体力量和牧民的智慧
过去,草场虽然没有划分到各户,但在较大范围内还是有明确权属的,走场之所以能够实现,除了约定俗成的因素之外,关布也强调了集体组织的协调安排。他说,年景不好需要走场的时候,首先由嘎查或苏木领导组织有经验的牧民,先在本嘎查或苏木内部看看有没有可能走场的地方,如果实在没地方,需要较长距离走场的话,必须打报告到旗里,由旗领导出面组织有经验的牧民以及当地干部一起去看草场、选择合适的游牧点,然后再安排走场,或者申请到外旗走场。
森德当年是组织新巴尔虎右旗最后一次看草场的主管牧业的副旗长。20世纪70-90年代,他都组织过走场。据他说,那时候差不多年年都要安排大游牧。为此,森德每年的一项主要工作就是看草场:七八月份看一次秋场,判断草场能否满足牲畜秋天抓膘的需求;九十月份看冬场,判断草的高度是否有利于过冬;十一月份开始下雪时,要下去看看哪片草场的雪大、哪片的雪小,以便安排冬天搬场;整个冬天还要随时去检查,比如说,克尔伦苏木草场不好,就去看看达赖东苏木的怎么样,好的话,就安排牧民把蒙古包和牲畜搬过去。每年都要全旗走一遍,做到心里有数。
看草场的队伍可谓壮观:全旗一共15个苏木,每个苏木出一名领导和一名有经验的老牧民,老牧民的作用主要是判断草场的好坏,再加上旗里经管畜牧、水利和草原的领导,一行三四十人,更早的时候是骑着马,走到哪儿就住哪儿。后来,森德参加工作的时候已经有汽车了,开着汽车走完全旗大概要四五天,看草场的期间还要听各苏木和嘎查汇报各地的草场如何,打算如何安排走场,同时看看哪个苏木、哪个牧民的羊膘情好。全面了解情况之后,再统一安排走场。
那木吉勒策林曾在阿拉善盟阿拉善左旗当了多年的畜牧局长,他考察草场、安排走场的范围甚至超出了旗里,全盟的草场他都要带着队伍去看。“那时候主要是旱灾,骆驼和羊都走场了,有时游牧的距离达到几百公里甚至一千多公里,跨旗、跨盟的走场有四五次,到伊克昭盟就去了两次,其中一次还在那里停留了两年。1972年秋天大旱,我们甚至走场到了乌海,羊累得走不动,就跪在地上吃草,吃够了再站起来走路。”
森德和那木吉勒策林的述说向我们描绘了这样一幅游牧图景:游牧并非单家独户、没有界限的盲目游动,而是一种组织有序的集体行为。集体的作用除了协调走场,更重要的还体现在集体智慧的产生和运用方式上。走场时机及地点的选择,比如,如何预判当年会不会遭灾、要不要走场、什么时候走、走到哪里、待多长时间,这里面包含了游牧民族复杂而丰富的传统经验和智慧,然而,这些智慧并非每个牧民都能够掌握,而是体现在少数民间“精英”,也就是放牧知识丰富的牧民身上。必须有一套集体组织机制将这些有经验的牧民组织起来,利用他们的智慧来指导牧业生产,尤其是走场避灾。
内蒙古师范大学的海山教授曾提到他当了一辈子苏木领导的父亲的一段话:“内蒙古的畜牧业根本不是一家一户能做的。牧民中的精英了不得啊,只有这几个人能给众人指出活路来,一个嘎查也没几个这样的精英牧民。不集体行吗?”
因为曾经多次组织老牧民看草场,森德很清楚他们在走场中所起的作用。经验丰富的牧民会预测天气,他们在农历八月十五凌晨三点观察云彩的方向,云彩下面的草场年景会比较好,雪小,不会遭灾。还有许多诸如此类的观看天象的方法,连森德也说不上所以然,牧民却能准确地用这些方法来预测天气。牧民还能通过观察动植物的变化来预测天气,其中葱类植物是主要的指示物,如果某年秋天葱类植物的根比往年粗,说明包皮的层数多,用牧民的话说就是“多穿衣服”了,意味着当年要冷,要有灾情;如果布氏田鼠开始储存食物的时间提前了,储备的食物多了,也意味着当年要有雪灾。
有经验的牧民还可以根据骆驼的行为来预测天气。阿拉善左旗的老畜牧局长那木吉勒策林说:“老牧民都这样讲,冬天,骆驼喝完水以后如果随随便便地就地趴下休息,就说明最近三五天内天气不会有太大变化;如果喝完水就集中趴在一起,就说明会刮点小风;如果是顺着风扎堆趴着,就说明要变天了。另外,骆驼喝完水,慢慢地走开就说明天气不会变,如果马上快快地顺风跑了,就是要变天了。还有,骆驼在平坦的、不避风的地方吃草,就说明不会变天;如果在避风的地方,比如梭梭长得密的地方吃草,就是要变天了。”
在游牧时代,如果能赶在灾前走场,避灾效果是最好的,而决定是否需要走场,走到什么地方,很大程度上是根据对天气的预测。内蒙草原上天气变幻难测,这是牧业需要应对的最大问题,经验丰富能够预测天气的牧民无疑是极大的财富,而且是集体共有的财富。深入牧区调查就会发现,过去几乎每个地区都有一两个传奇式的人物,有的人甚至在当年就能预测第二年的雨水和灾情,用老牧民的话说就是“比气象台的预报还准”。这些“土办法”有的虽然不能用现代科学语言来解释,但比起气象台大范围的天气预报,更具针对性,也更灵活有效。
牧民的智慧再加上集体的组织协调作用,使得大走场在很多情况下让牧民和牲畜避开了自然灾害。“除非遇上特别大的灾害,否则不会有什么损失。”我们一路上访问的老牧民对过去走场避灾的效果基本上都是这个说法。
牧民所说的“除非遇上特别大的灾害”,这种情况也确实存在。过去由于完全是靠天养畜,缺乏避灾设施,要是真正遇上大灾,即使能走场也难以避免惨重损失。锡盟苏尼特左旗的老牧民策登扎布谈到,1977年锡盟大雪灾,光是苏尼特左旗就损失了21万头牲畜。许多牧民谈起那一年仍然心有余悸,据策登扎布提供的数据,那年锡盟80%的牲畜都死了。草原生态学家朱宗元说:“内蒙草原天然畜牧业有它的弱点,尤其是抵御特大雪灾的能力不强。由于大雪灾,积累了好几年的牲畜数量一下子就下来了,结果牧民大赔本。”
不但是牲畜,遇上大灾人也会遭殃。那仁说:“60年代大灾时候,走场的人也有冻死的。大风雪里人得顺着风走,有些人走着走着就走偏了。蓝旗庙那边有几个坟头,埋的就是走场冻死的人。”而且,灾一来,人畜就要马上搬走,这种动荡不定的生活也会给牧民带来辛苦和不便。
正因为想改变游牧时代“靠天养畜”在大灾面前损失惨重的状况,并且为牧民提供更为舒适便利的居住环境,政策逐渐导向定居和定牧,最终通过承包把牲畜和草场分到牧户,游牧也因此基本上成了历史。停止走场之后,牧民确实不用那么受苦了,但他们从“游动避灾”转而“就地抗灾”,遭灾时,甚至没灾时冬天也必须投入大量成本买草买料,结果还不一定能把灾扛过去,生计遭受沉重打击。过去,特大灾虽然使牧民损失惨重,但并非年年有,而如今牧民承受的这些新的负担,却成了常态。我们到底应该完全否定走场避灾,还是在承认其合理性的基础上,运用更为特殊、更具智慧的方法去对应非常态的大灾?
三、除了避灾走场,平常也需要不断游动
游牧的魂就在一个“游”字,也就是不断地移动,除了遇到灾害时的长距离走场,平时也需要有规律地游动,尤其是按季节划分不同的营地,随着季节的转换而不停迁徙;在同一个季节牧场上,也需要频繁地进行短距离移动。尤其是在游牧传统浓厚的呼伦贝尔草原,游动更为频繁。据复旦大学王建革教授的研究,巴尔虎人的蒙古包在一年内移动的次数平均达到50-60次,也就是说,平均六七天就要搬一次家。
是什么驱使牧民不断搬家?用新巴尔虎右旗老牧民斯日登的话来说:“四季草场轮换着用的好处是,从一个地方到另一个地方,或许这里有多根葱那里没有,可能这里有硝那里没有,这样走下来,牲畜的营养就全了。”在广袤的大草原上,水、不同种类的草、硝等各种资源很分散,而且分布极不均匀,牲畜只能通过不断移动,才能摄取全面的物质和营养。草原生态学家刘书润教授对此打了个形象的比方:草原上分散着许多“专卖店”而没有百货大楼,只有到处跑才能买全东西。而且,对牲畜来说,不同季节对采食和饮水的需求也不同,因此牧民根据牲畜的需要而划分出四季草场,有规律地轮流利用。
关布他们那里分了三季草场:夏天在河套抓水膘,秋天在有多根葱和碱草的地方抓油膘,冬季和春季就到边境线附近草高的草场,这样轮牧的结果是,牲畜吃到了不同季节所需的牧草,膘情好,冬天基本上没有什么损失。同在新右旗的那仁所在嘎查的季节草场划分和关布他们类似,也是三季草场。那仁告诉我们:“那时候水膘和油膘都抓得很好,所以冬天牲畜掉膘不明显。”草场承包之后,她家分到的是原来大队的夏场,其他两季草场没有了,到舔硝的时候,只好拉硝到羊圈来舔,但因为吃不到抓膘必须吃的草,羊的膘情很不好,冬天不得已就买草买料来喂牲畜,负担非常沉重。关布也说,分了草场,不能按季节转场了,牲畜能吃到的草的种类少了很多,摄入的营养也不足了,抓不上膘,而且老得病,病死的比以前多了。
除了水分和牧草,地形差异也是牧民划分季节牧场的原因之一。夏天要找湿地,最好附近还要有高岗,这样牲畜饮水之后可以在高岗上避免蚊虫叮咬;秋天要找洼地,那里大多有硝和盐碱植物,有利于牲畜抓膘;冬场的选择不仅要求草高,让牲畜能够吃到草,还要求背风,因此,山地、坡地、沙窝子、芨芨草滩等都是冬场的首选。在呼伦贝尔草原,由于冬季多雪,相对于其他季节,牧民对于冬营地的选择更加谨慎。老牧民皮利吉日说:“每年秋后,我们就搬到边境和达赉湖之间的这个三角地,那是我们固定的冬季牧场,位置很好,只有前面来风,不会后面来风,所以牛羊才会留在那儿,否则还要顺着风走。而且,那里也很少有灾。我们在冬场一直待到春天接完羔,夏天才回来,年年如此。”
在多样的草原环境中,转场是牧民为了应对牲畜不同季节的需要而总结出来的一套办法。其实,只要不人为地设置障碍,有的牲畜不用人赶自己就能按季节转场。据那木吉勒策林的观察,骆驼自己就可以轮牧,冬天不会去夏季和春季的草场,它们会找灌木的茎比较湿和绿的草场,比如红沙和珍珠,那时候骆驼的粪便都是绿色的;春天,它们去阳坡多、草萌发得多的地方;夏天去有低草、沙葱的草场;秋天去草密的地方,去了趴下就吃,这样好抓膘。平均下来,骆驼一天就要走二三十公里,从来不把灌木吃光,只是稍微“修剪”一下就走了。
季节转场不但满足了牲畜的需要,同时也让草场得到了休息和更新。“游牧本身就是自然休牧,今年春天过去之后一直到来年春天,正好9个月,所以不用特别去休牧。”新巴尔虎右旗赛罕塔拉苏木的老书记杜果尔巴特尔说,“那时候自然情况么,春天要挖狼窝抓狼崽,地下挖下去一米都是潮湿的,草场就那么好,所以按照游牧规律办就可以了。”森德也一再强调:“过去的四季游牧能够适应生态,也适合放牧,能保证牲畜质量。”在他看来,如今草原生态退化,主要原因就是牲畜和草场承包到户,各家在规定的一块草场一直放牧,草场压力大了,得不到休养。
过去,为了让草场得到休息,避免过度采食和践踏,牧民除了严格遵循季节转场,在同一个季节牧场上也要不断地移动搬家。“动”成了放牧的关键。斯日登已经七十多岁了,她还记得:“长辈在的时候说,如果草场不好了,哪怕挪几步也要动。在某一个季节牧场上,三四天挪一次羊圈,七八天挪一次蒙古包,也不麻烦,花上一两个小时就把包搬走了。”那仁也说,大概七八天就搬一次家:“看着羊把草踩坏压坏了,就赶紧换地方,而且能搬到新的干净的地方大家也愿意。”
正如那仁所说,保持卫生、让牲畜吃上最好的草,也是牧民在同一个季节草场上频繁搬家的原因之一。在关布家里,我们在谈到这个话题时,关布说了一个很有意思的角度——搬家是因为羊的“脚汗”会把草弄脏,羊不爱吃,上不了膘。在他看来,羊蹄子也像人的脚一样会出汗,如果在一片草场停留了十天还不走,羊的脚汗就多了,踩到草上,被污染的草羊也不爱吃了,上不了膘,所以必须搬走。尤其是秋天,为了给羊抓膘,每三天就要挪一次羊的营盘。说到现在,关布很无奈,如今一年才搬三次家了。牲畜老在圈里待着,牧民花了很多工夫收拾,否则牛羊就老生病,然后就得用药。以前走一个地方就是干净的地方,不像现在,脏了就要收拾,刚收拾完又脏。
关布提到的频繁搬家是因为羊的“脚汗”,引起了我们的兴趣——和科学单一而确定的解释不同,传统知识更多来自不同人群的观察和总结,因而对某一种行为的解释是多种多样的,有着各自的角度,但行为的结果却往往是一致的。同是新右旗的老牧民杜果尔巴特尔对关布所说的“脚汗”有自己的解释。他说,其实关布说的“脚汗”意思就是羊踩了很多次,蹄子上有粪便之类的脏东西,踩到草上以后,就不能吃了,尤其是成百上千的羊,蹄子踩起来是会有这个问题的。但如果羊群能够走出去,刮风下雨就能把草场冲洗干净,所以说要不断搬家。尤其是冬天,羊圈最好是七八天搬一次,否则羊粪砖会越来越厚,羊圈地面温度就会上升,羊在暖和的地方待了一晚上再走出去,外面又极其寒冷, 一冷一热,肯定要感冒。
无论出于何种原因,“移动”都是草原放牧的基本法则。谈到四季转场以及频繁移动的效果,皮利吉日满是皱纹的脸上泛起笑意:“那时候牲畜膘情太好,有的羊胖得都走不动了,拽住尾巴不让它们吃都拦不住。”1966年到1978年,皮利吉日当嘎查长,那时候他们嘎查有五六个马群,一群1000多匹;骆驼一共有200多峰;牛5000多头;羊20000多只。这么多的牲畜,现在根本无法想象了,草场也退化得满目疮痍。
告别时,皮利吉日的一句话让我们久久回味:“游牧的时候,草原好,牛羊好,头数多,收入不错,人的心情也好。现在各种物质条件确实好了,对人也确实好,但论起科学,游牧比现在的方式更科学,顺应自然,对草原好。”
文章来源:《草原的逻辑》(第二辑)——顺应与适度:游牧文明的未来价值
原标题:游动——多变环境中的智慧














